Monday, January 21, 2008

葉蔭聰﹕「保育潮」之後

葉蔭聰﹕「保育潮」之後
——駐台美軍宿舍與台灣公娼館保育

2008年1月21日

【明報專訊】曾熱鬧一時的所謂「保育潮」,最近似乎沉寂了不少。皇后碼頭被封鎖拆件,持續大半年的保衛運動被迫終結。去年底,利東街居民作最後努力保留唐樓,亦回天乏力。林鄭月娥上場,到處撲火,好像真的奏效,勉強有點討論的保育議題,幾乎只剩下景賢里,政府匆忙推出的「活化歷史建築物伙伴計劃」,亦掀不起什麼漣漪。

去年九月,景賢里業主僱用工人,在眾目睽睽下拆眦景賢里的瓦面、門窗、樑柱等,輿論及公眾嘩然,政府以「暫定古蹟」阻止業主清拆。現在,要把這私人物業轉為政府保管的古蹟,政府便要跟業主談補償方案,發展權的轉移方案如何,必定成為爭議。景賢里的土地價值不菲,豪宅市道暢旺,政府的補償必然巨大,表面的「保育」議題,成為空間利益分配的公義問題。

所以,現在回頭看一連串的爭議,所謂「保育」與「發展」的矛盾與平衡,其實是誤導與簡化的。就以景賢里為例,即使政府同意「保育」了,也涉及物業業主兼發展商的權力有多大,他可以有權要求多少發展利益分配,而另一端,就是市民可以接受讓給地產資本可以有多少話事權與多少利潤。事情還不止如此,將來景賢里成為公共歷史建築,需要再利用,該作什麼用途?是博物館?還是田北俊以前提議的咖啡店兼名牌店?它的「公共性」該如何?這類問題在中區警署的保育運動中已開始發酵。

換言之,不是保還是不保的問題。對具有歷史意義的城市空間及建築予以保留,在許多國家而言早已不是爭議重點,因為那是正當到不得了的基本要求。歷史保育背後更複雜的問題,是合乎公義的公共空間使用及分配,是令人反省歷史文化意義的可能。香港人對這些問題尚算陌生,不過,這類爭議在全世界早已展開。

上兩星期,筆者去台北參與一年一度的「文化研究年會」,與過去幾年一樣,「歷史文化保存」成為熱門話題,尤其是今年會議的開幕及閉幕主題。筆者最深印象的,便是陽明山的山仔后美軍宿舍、樂生療養院及文萌樓的保育。

保美軍舊宿舍 救「國家資產」

冷戰期間,駐台美軍軍官住在陽明山一角,那裏蓋起的美式平房,既有美軍祖國的市郊住宅特色,也有台灣本地元素。美軍撤走後,美國在台協會的人員入住,亦有一些人透過政府單位及後來的台灣銀行承租過來。最近兩年,保育問題出現,卻不是有人發思古之幽情那麼簡單,而是因為台灣銀行準備要出賣這區的土地及資產予房地產商!這跟近年台灣政府大量出售國家資產如出一轍,發起爭取保留該地成為文化及歷史地景的市民,就是為了阻止國家資產流失,同時,也是企圖阻止早已過度開發的陽明山進一步被房地產發展破壞。

歷史保育是一種契機,讓市民以「歷史」及「文化」名義,介入城市空間改造的過程,甚至是政府的土地及資產管理制度及政策。在這個過程中,「歷史」與「文化」的意義一下子亦被搞動,每一位關心的市民也要回答,究竟要保留的歷史及文化是什麼?筆者參觀過這些美軍宿舍,的確很有冷戰特色,體現美軍文化高居臨下之勢;宿舍區中心有一直升機坪,方便美軍從這片台北最北的地方,迅速撤到當年的停泊軍艦的基隆港。前任的台北市文化局局長廖咸浩曾提出一個問題:要保存的就是美國的權力象徵嗎?要市民記住台灣受過美國半殖民統治的歷史?還是為陽明山的旅遊及房地產開發火上加油?

保樂生院 保草根抗爭史

山仔后美軍宿舍區的保存運動,還需要摸索這些問題,在台北地區另外兩個歷史保存運動裏,則似乎慢慢找出答案。樂生療養院是一家日治時代留下來的麻風病(另稱「癩病」)院,是亞洲僅餘幾家病院之一。在國民黨威權統治年代,仍有麻風病人被強制及誘騙到這片遠離市區的地方被隔離;癩病患者多年來飽受社會歧視的同時,卻又把療養院視為自己的家園,甚至自行修建房舍及社區設施。幾年前,捷運公司要在那兒建大型機房,突然要把他們遷走;反對者以「歷史文化保存」之名跟病患者一起爭取保留該地,要保存的「歷史」,就是被放逐者的草根歷史,也是他們在主流社會一次又一次被壓迫下的掙扎及抗爭的歷史。

保公娼館 衝擊社會主流意見

差不多同一時間,也有組織爭取保留台北市大同區的文萌樓,它是建於上一個世紀三十年代的公娼館。陳水扁當台北市長時主力廢除公娼,引起性工作者及支持組織「日日春」的反抗,雖然爭取到緩衝期,但是,經過慘烈的抗爭後,台北公娼最終亦要走進歷史,運動積極分子官姐後來更自殺身亡。最近,「日日春」與一些規劃師及學者,努力爭取保留官姐工作過的文萌樓,並再利用成為性產業博物館。從社運組織角度看,這是一個以「文化歷史」名義為性工作者「正名化」的運動,它與樂生的文化歷史保育運動一樣,要衝擊主流社會的權勢及習見。

所謂「保育運動」,是一連串的城市運動,重新界定公共利益及文化是什麼,讓被排擠掉的群體、文化及歷史回到公眾的視野,是弱勢者參與政治的渠道,也是轉化權力關係的機會。

香港政府推出的「活化歷史建築物伙伴計劃」也許是一個機會,但是,如果沒有廣闊的城市運動視野,它很容易成為當權者吸納民間反叛力量的手段,「保育」成為小圈子式的分餅仔遊戲,令運動非政治化。簡單一句,如果景賢里將來只成為豪宅旁的點綴,這又怎算是運動的成功?

延伸閱讀

有興趣閱讀今年台灣「文化研究年會」會議文章,可瀏覽:
http://140.112.191.178/csa/CSA2008/agenda/agenda.htm

作者是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助理講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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